庙堂里的事
发布人:艺文志   来源:熬吧官网   日期:2011-8-29   点击率:

庙堂里的事:庙生

 
|指尖
 
 
人有了村庄,便会要座庙。有了庙,神便来了。有了神,敬畏心和感激心便也来了。凡人总是要寻求一种值得景仰和膜拜的物种,来监督、指导、平衡和陪伴生命久长的。神也会像人一样,招徕更多的同类聚在一起熬日子。人说的是熬红尘,神说的是渡日月。庙里从来不是一尊神的天下,那些排序和位置不一的神们,在一座庙里,被人分成三六九等。神估计是知晓并默认了的。但仙界的事,凡间哪是能懂得了的。所以神们从来不为谁一谁二谁好谁赖来争夺名次,都笑貌蔼然,风雨无阻地睁着眼守护十方大千。白天是凡人的世界,是辛勤劳动,洒下热汗,获取丰收,吵闹,哭,苦和笑的组合,闹哄哄的红尘,才算真红尘啊。夜里便是神的世界,是热闹的宴席,豪饮,比试道行,说教,参禅,无关冷暖,也是闹,却是清虚里的烟,袅袅娥娥上了寰宇,纠缠一处,又各自妖娆。人在梦中有时会看到神,但醒来,便全忘记了。
 
有了神,庙自己会生一些东西出来,比如,蛇。蛇这东西在村里是很少见的。北方的村庄,有的是厚厚的黄土,蜿蜒的细水,秃山,峭岭,却没有成林,没有温湿的雨气,没有厚厚的地被物,所以蛇这稀罕东西,便成为庙生的小仙爷,连村里最厉害的来来都对它生几分惧。某天,来来抗着镢头从地里回来,走到庙门前,看到一条蛇延着兽吻垂下半边身体,悠闲地荡着,大惊失色,赶紧把镢头扔下,扑通一声双膝跪下,嘴里喃喃着许诺、哀求。到他抬头,那蛇竟失了踪影。他大骇。回家便让他妈蒸了供献,到庙里上香去了。庙自己生出来的东西,是让人间多接受并承认的,蛇是例外,所以人也多敬仰不残杀。村里人在二月二龙抬头的日子,喜欢捏面蛇,然后供在财神爷的牌位前。要是谁晚上做梦,梦见蛇,第二天会在村里传个遍,都说财神爷昨夜去了某某的梦里,看来他是要发大财了。
 
庙还会生幽深的草,在角落里。那些草看着跟山上无异,亦是春发秋藏,不改四时次序。但功用却明显要比同类多的多,不止入药,还辟邪,谁要是走路不小心被鬼怪上了身,只要拿这草往怀里一插,那鬼怪自是远身了。传说神有神的道,鬼有鬼的道,人走的是神也走鬼也走的道,所以,要不小心撞上了神鬼们,人自身是难察觉的,一般神鬼们也不生气,遇见就遇见了,在空中暗处笑笑就看着人走过去了,可是要遇上神鬼正好不爽,就会下一些招数给凡人。所以村里人走夜路,总是要摘几枝藏在胸口的。小孩子更是,出村窜亲,耳后都掖着一棵仙草,过往的神鬼们暗中得见有护身符牌,远远就避开了。
 
庙生的花,亦不是家院里的寻常,是芍药。没人有勇气将那些开得仙里仙气的芍药栽到自家院子里。那是跟月季,美人蕉,柳叶桃,洋绣球这些俗艳不同的花,颜色艳中带淡,气韵妖中带雅。村里有人见庙里花开的妖娆,某天偷偷摘了一枝插到花盆里,夜里花盆里就走出一个女子,看不到脸,只窄窄的腰身,长长的飘带,不停地叩他的门,吓得他一夜没睡,第二天便把花枝虔诚地请回到庙里了。芍药花在庙院里是神仙的花,到了家常人家院里,就变成了鬼的花。
 
这世上的庙,最喜生的,怕是树了。树这东西,是最易活的,也不食人间五谷,只天地随缘的供给,它就能活上几十年,几百年,几千年。如果它愿意,庙活多长久,它就活多长久。庙老了,残了,塌了,它也就老了,残了,塌了。如果庙被人修缮,香火再燃,树便会重活一回。永清寺的庙塌了,人没了,树也便死了。很多年很多年后,一南方僧人游历至此,将庙宇修缮一番,到了来年,死了五十年的树,竟奇迹般活过来。活了的树,流了满身子的泪。人间有直命相见的知音传奇,这老树,亦有直命相见的秉性特质,懂得感激和唱和。庙日益扩大,僧侣越来越多,树日益粗壮,遮了半边红尘。
 
在村里,树是庙里神的药引子。神职责众多,它不止得护佑人间平安,还得分管粮食的收成,日月阴晴,天灾人祸,连村里人的生死也在它,谁今年终寿,谁家今年添丁,都是该它管的事。吃人间的奉供,它就得管人间闲事。村里人病了,也去找它,在它面前跪下,烧一张黄帛,把病一说,拿容器捏一点香灰,走到庙院里,在树上折一枝叶或者扒点树皮,回家在沙锅里熬了,病着的人喝下,便会奇迹般转好。
 
神后来走了,是因为俗世人太稠了,太拥挤,太复杂了,它的力量难以承受俗世的重。它走的时候,天上下雨了。下了雨,人便钻在屋子里不出来,人不出来,神流泪的时候,除了天地,谁也看不到。它后来喊了一嗓子,天兵天将听到它喊,便锣鼓喧天,雷电齐鸣。等雨停了,人们发现庙里的真身塑相塌成一堆黄土,庙里的树折了一枝。那是神拿去的最后的纪念。人间一遭,辛苦一遭,即便无妄无念的神,都懂得留恋滋味。折了枝的树,便郁郁地活着。庙还在,庙生的树就得活着。后来,庙成了小学校,小孩子出出进进,闹哄哄的。小孩子天生的灵性让他们不懂的惧怕,所以,他们常会遇见偶尔回来的神仙,两下里遇见,也不说话,各走各的。再后来,庙被规划给了工厂。推土机轰轰隆隆地将破庙推倒,建起一排职工宿舍。庙没了,树还在,它没有腿,不能走来走去,它也不会说话,不能跟天上飘来移去的时间诉苦,它只有等待,等着死,或者活到天长地久。庙变成了宿舍,名字却没变,依旧叫庙院。庙院里的工厂在近百年后破产了,宿舍摇摇欲坠,住着下岗工人。小孩子问,没有庙,怎么叫庙院呢。很老的人就说,听说这里以前就是一座庙,不过庙都死了,只剩下树了。小孩子觉得大人的话真是玄得可笑,像天方夜潭。他们喜欢在阔大的树洞里钻来钻去,几千年了,树的心都被时光掏空了,小孩子钻进去,它一点也感觉不到充实。到了春节,小孩子拿炮仗扔到树洞里放,放来放去,树洞冒出浓烟,小孩子欢喜了,树觉得自己开始一点点懂得疼了。
 
夜里人人都睡着了。庙生的树睁开眼睛,环视四野。神都归天了,草死了,庙塌了,村庄消失了,它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再长久,都不再有任何意义。于是,它看看黑黢黢安静的人间,自己悄悄死了。
 
早起的老婆婆第一个出了门,那时日头还没出来,夜气还在。她看见倒下来死去的树,在房屋与房屋之间的空隙里。她叹了一声:庙生的东西,就是灵气,连死,都记着不祸害人间。

评论:


昵称:
内容:
验证码:
   
返回首页 | 友情链接 | 关于我们 | 联系我们 |
Copyright © 2011-2020 熬吧·文化理想国 湘ICP备 11004835号
长沙网站建设-格赛科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