德夯叙事
发布人:艺文志   来源:熬吧官网   日期:2011-8-30   点击率:

德夯叙事

文+摄 | 刘立稳
 
若不是因为屈原《天问》而备显神秘的问天台,我不会去德夯。
初入德夯,这里的俗气会让人有掉头就走的冲动。 跟湖南湘西很多苗寨一样,德夯的一切都被明码标价的商业气息所笼罩。门票60块!看篝火晚会160块!即便你想跟织布的苗家老太太合个影,对方也会对你豁嘴一笑,伸出五个指头:5块!面对这些蛮不讲理的数字,很容易让人怀疑自己这一路走来,是不是行走在山明水净的原始村寨?
所幸,这样的商业气息并没有辐射太宽,从德夯一直往里走,峡谷夹道,峭壁参天,依石阶而行,沿途几乎无一户人家,此时,之前苗寨里的斤斤计较都将抛之脑后,你只会不停地向擦肩而过的路人打探:问天台,还有多远?
问天台确实挺远,从德夯出发,来回十里山路,大多没有毅力和体力的游人都会在中途偃旗息鼓,叹息而返。我登问天台是在清晨,跟大多数登山者一样,徒步一小时后,冷汗就下来了,接着双腿就跟着发软,于是,我就担心上得山去,却下不了台阶。就在我打算转身走人时,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稚嫩的苗歌。直觉告诉我,问天台就在头顶!
正是这阵清亮的歌声,支撑我一鼓作气爬上山顶。
巧夺天工的问天台,突然就遗世独立地伫于眼前:四面高山环抱,群山之间,圆桌大小的一方石坪安静地悬在半空,仰天而置,像一面尚未磨完的粗造铜镜。一个苗家小姑娘正立在“铜镜”上对着四面群山放歌。远远望去,红红的苗服,点缀在黛青的群山里,极像文艺片里精心设计过的镜头。
这种神奇的景象是很容易让人发挥联想的:时光倒转两千年,当披头散发的行吟屈子立于这方寸石坪,手举金樽放声问天,长须当风,衣袂飘飘……周围的一切会不会安静如许?会不会有惊雷,巫风?或者干脆天地动容,苍山失色?
可是,如果你也有这样的联想,那么,毫无疑问,你已深受中国文艺作品的“毒害”。赤壁怀古的做法,那是失意的官场中人干的事,庸人何必自扰?要我说,屈原叩首问苍穹的那天,兴许跟眼前的小姑娘唱山歌这会儿并没多大区别。天是平静的天,山是静默的山,风是若有若无的风。
老实说,我此刻的疑问是如此粗浅:屈原是如何找到这仙境般的天台?就算有人指路,那年月没有脚下这条人工山路,面对这么险绝的峭壁,他如何登临山顶呢?
当然,现代人早已杜撰出了很多“屈原问天”的故事版本。按照中国文学作品虚构的习惯,必然是应该有神助的,比如一阵大风,一条巨龙,一只神鹰,反正,屈原最后是神奇地登上了这悬崖之上的方寸之巅,然后,仰首对天,字字血泪地发问:“日遂古之初,谁传道之?上下未形,何由考之?  ……”于是,震惊世人的鸿篇巨著《天问》这这样诞生了……
这样的说法当然纯属民间神话。一口气要向天老爷叩问172个问题,即使胸怀愤懑的屈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,事先若不打好草稿,恐怕连自己都要被问得晕头转向。更何况,这些洋洋洒洒有条不紊的问题,广泛涉及天文、地理、历史、社会、哲学……宇宙阴阳、日月星辰,人生际遇。有些问题,声有心生。有些问题,却明知故问。这么极具匠心的艺术作品,怎么可能脱口而出?这样一想,《天问》是不是在这问天台上所写,确实太值得怀疑了。
可是,此时我愿意相信《天问》就是在这里写的,要不岂不辜负了这一方神奇山水?我想像不出,这地方除了叫问天台,难道还能有更合适的名字?从屈原被流放的地点(今常德德山)来推测,他完全有可能游历到此。突然灵光一闪,萌生“问天”的念头也顺理成章。于是,我进行了这样矫情的猜测:屈老夫子下了鬼斧神工的天问台,更加为即将沦丧的楚国河山扼腕叹息,于是,步履沉重地走进楚国的先王之庙及公卿祠堂,壁上的天地、山川、神灵、贤圣,再次激发他的心中疑惑,遂挑灯夜书,著就《天问》……
《天问》面世,“问天台”也就有了出处。我不知道,在《天问》诞生之前,眼前的这一方高台有没有自己的名字,但有一点是肯定的,这个给高台起名字的人,放在今天绝对是一流的广告创意人才。屈原不敢把《天问》写成《问天》,也许是因为怕对上天不敬而遭天谴。所谓“天尊不可问, 故曰《天问》也”。而这个创意高手却不管那么多,索性叫做“问天台”。想想也确实有几分道理,你屈原既然敢抱石投江,连死都不怕,怕什么天谴啊?不就是问天老爷几个问题吗,又没骂老天爷八辈祖宗。何况你还敢骂遍全天下,说什么“世人皆醉我独醒,世人皆浊我独清”呢?
如果我们都这样揣测屈原,显然是冤枉他了。要知道,写《天问》的屈原彼时身为楚国的主祭师(相当于西方的大主教),能写这种史无前例的问天文章,实在是观念前卫,冒天下之大不韪。这恰恰说明,在巫术盛行的楚国,首先觉悟到巫术不能挽救楚国的不是别人,而正是巫师出身并长期担任楚国主祭师的屈原。可惜,屈原的先知先觉和良苦用心,并没有唤醒楚国君臣“悟过自新”, 相反,屈原的泣血文章反而又成了他获罪的理由,最终彻底被剥夺了参与国政的权力和机会,从此,踏上了凄风苦雨的流浪之旅。
我不知道,屈原此后是否还回过天问台。依我看,他肯定是没再回来过了,不然日日面对这样的奇异风光,我估计他要么幡然顿悟隐居草庐,要么看破红尘寄情山水。至少不至于那么固执——“宁赴湘流,葬於江鱼之腹中。安能以皓皓之白,而蒙世俗之尘埃乎!”
从问天台下来,步行数里,就是著名的流沙瀑布。跟问天台边上的瀑布不同的是,流沙瀑布形成了一面碧湖,湖水绿得虚幻,有游客划着竹筏扑向薄纱似的瀑布,悠闲、逍遥。当地精明的村民沿着湖边摆了很多摊点,卖烧烤,卖茶叶蛋,卖扑克牌,不时跟远道而来的游人讨价还价。岁月静好,人世太平。
来的时候,我还在心里鄙夷这些人小生意人贪利忘义,利欲熏心。可这会儿我突然觉得他们变得可爱起来了,个个都像力劝屈原“与世推移”的渔父。他们勤勉、本分,甚至小气,斤斤计较,随时保持阿谀奉承的笑,可仔细一想,就是在这些充满烟火气息的琐碎里,却蕴藏着大智若愚般的生存哲学。只是,不知道他们是否会唱楚地的民谣:“沧浪之水清兮,可以濯吾缨。沧浪之水浊兮,可以濯吾足”。其实,若换个角度想,跟屈原的“深思高举”相比,还真说不清,哪一种活法才是高人之举呢?
 
传说中著名的流沙瀑布。
 

假如没有这条人工小路,无法想象如何登上这一方石台。

 

看看这些出售的面具,就知道昔日的楚地巫术盛行。

 

苗寨里的老人,年过六旬,依然能轻松自如地爬山涉水。

 

一路上,民居极少,孤零零的小屋从来不嫌山野寂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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